以時間的具體化和商品化為主要特征的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構成了資本主義發(fā)展的經濟引擎。在擴大再生產、加快資本循環(huán)進程、提高資本變現(xiàn)速率的驅動機制下,時間在最抽象的意義上與金錢相等同,對時間的節(jié)約與提高資本的運轉速度成為了資本家階級堅不可摧的信念,促使加速原則統(tǒng)一為資本主義社會共同遵守的行為邏輯。正如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1]194所言:“資本主義經濟中的經濟上的基本難題并不是(靜態(tài)的)分配問題,而是對加速的循環(huán)的維護?!辟Y本主義通過資本形式的創(chuàng)新與科技的進步維持著加速原則的運轉,尤其進入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技術的加速、社會變遷的加速以及生活節(jié)奏的加速占據了整個日常生活。
從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立場來看,現(xiàn)實的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fā)展問題是馬克思主義最關切的重要議題。現(xiàn)實的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個體在日常生活實踐中,通過與他人、社會的交往,確定主體的自我定位和自我身份的認同感。然而,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現(xiàn)代的加速動力通過增加每個時間單位中的行為速度來實現(xiàn)對個體剝削的機制,不僅改變了主體的交往方式,也改變了主體的存在方式。日常生活的不受掌控性、交往活動的情感資本化、經驗體系的碎片化等表現(xiàn)形式造成了個體的存在性焦慮,從而導向了自我認同危機。因此,對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的自我認同危機的研究,既有利于深化對當代資本主義本質的認識,也為現(xiàn)實人的生存境遇提出了合理化的建議,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現(xiàn)實意義。
一、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的自我認同危機及其成因
自我認同指的是一種個體身份感的認同?!白晕疑矸菡J同不是給定的,即個體行動系統(tǒng)之延續(xù)性結果,而是要在個體反思性活動中依據慣例被創(chuàng)造和維持的某種東西?!盵2]49這種反思性活動是在社會日常生活實踐中建構的,現(xiàn)代制度體系、周圍的環(huán)境、物質利益關系、日常生活方式為特定的自我認同敘事提供了物質基礎。因此通俗地講,自我認同是在日常生活中,通過實踐的方式保持與外部事物和他人的正?;樱M而持續(xù)不斷地塑造自我身份認同感的過程。它體現(xiàn)了個體對自然界與社會的認識與反映,代表著一種自我意識的覺醒和慎思。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闡明了辯證唯物主義的實踐觀,指出了人的本質“在其現(xiàn)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3]501,確立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和社會實踐的重要意義。并且,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從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唯物史觀出發(fā),揭示了現(xiàn)實的人的活動和他們的物質生活條件是科學的歷史觀的前提,闡明了物質生產在人類歷史發(fā)展中的決定作用。馬克思和恩格斯關于人的本質的思想為自我認同問題的研究奠定了理論基礎,在這一科學思想的指導下,使馬克思主義者對自我認同的分析兼顧了兩種維度,一種是社會關系的維度,一種是物質生產的維度。
自我認同是在社會關系與物質生產關系的基礎上建構起來的,因此,在二者的影響作用下,自我認同會被持續(xù)地重構。在一定條件下,也可能造成自我認同危機。自我認同危機主要表現(xiàn)為精神自我的身份感、意義感的缺失,社會自我面臨著本體安全(信任感)與存在性焦慮的憂思,甚至在物質利益的驅動下,自我偏離了實際的層面而產生了虛假認同。這些癥候的產生是“因為資本主義的生產和分配構成了現(xiàn)代制度的核心要素”。從一般特性來看,加速是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的主導模式。因為加速表現(xiàn)為對時間的節(jié)約,代表了資本家可以用更少的時間獲得更多的剩余價值。加速的內在邏輯最終在資本增殖加速和資本積累加速的目標下達成統(tǒng)一,從而“在資本增殖欲望的加速驅動下形成了普遍的資本主義社會加速”。尤其是進入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加速的特征更是最大程度地得以彰顯。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將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定義為加速資本主義社會,它表征為科技加速、社會變遷加速和生活步調加速三種現(xiàn)代加速體制。羅薩指出,社會加速改變了我們與客體世界、社會世界和主體世界的關系?!皩χ黧w世界來說,社會世界的結構與文化的變化,比世代交替的步調還要快……這對身份認同的模式與主體形式帶來深遠的影響。”現(xiàn)代社會的流動性、不確定性、碎片化的發(fā)展增加了個體自我認同危機的風險參數?!叭藗兘K于不得不用冷靜的眼光來看他們的生活地位、他們的相互關系?!奔铀儋Y本主義社會的資本邏輯與加速邏輯構成了自我認同危機的動因,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貨幣拜物教的“顛倒”性造成了自我社會關系的異化
加速資本主義社會是與貨幣拜物教緊密相連的。資本家作為人格化的資本,唯一的目標就是實現(xiàn)價值增殖,進而獲取更多的財富。對貨幣、金錢的過度崇拜與強烈追求加速了資本循環(huán)的運轉。資本家在剩余價值生產加速的要求下,會促進科學技術的發(fā)展,提高勞動生產率,推動商品生產的加速更新。而在剩余價值實現(xiàn)的迫切要求下,資本家又必須要求銷售和消費的同時加速,這樣才能超越生產領域的動態(tài)化的要素。因此,不斷地催生交通運輸體系、傳播媒介、數字平臺、電子貨幣等商品流通工具與消費工具的加速發(fā)展與完善。資本循環(huán)的加速過程已經關涉到整個社會的加速運轉,同時它還將一切社會關系與商品關系、貨幣關系串聯(lián)在一起。
貨幣拜物教的本質體現(xiàn)在對社會關系的顛倒性上,它與資本家的資本實踐活動的聯(lián)結造成了自我社會關系的異化。作為商品世界的完成形式貨幣產生之后,一切商品都必須用貨幣衡量其自身的價值,商品的交換也必須通過貨幣這種中介形式來完成,從而使貨幣具有了購買一切商品的魔力。“凡是我作為人所不能做到的……我憑借貨幣都能做到?!必泿判问窖谏w了勞動的社會性質,生產者與總勞動的社會關系,使人們自身的社會關系顛倒成一定自然屬性的貨幣關系,就好像貨幣“一從地底下出來,就是一切人類勞動的直接化身”。貨幣的神秘性產生了,人們對商品的崇拜轉化為對貨幣的崇拜。正是這種顛倒性才使琳瑯滿目商品形式、消費主義意義形態(tài)、金錢利益至上的原則充斥著整個資本主義社會,主體在日常生活中迷失了自我,將自我認同與金錢、消費建立起了內在聯(lián)系,通過財富(金錢)占有、過度消費彰顯自己的身份地位,導致多元化自我品格的喪失,造成了自我認同危機。
(二)資本與技術的合謀強化了對個體情感的剝削
資本與技術的合謀是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發(fā)展的內在動力。在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資本驅動的經濟增長模式越來越依賴于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方式,通過技術的創(chuàng)新,縮短必要勞動時間,相對延長剩余勞動時間,促進剩余價值生產的加速。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言:“資產階級除非對生產工具,從而對生產關系,從而對全部社會關系不斷地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辟Y本與技術的結合是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相適應的形式,它能夠推動資本的生產力得到較為充分的發(fā)展。
但是,資本與技術的合謀是建立在對勞動者剝削基礎上的,這種剝削既有對身體的剝削也有情感的剝削。在工業(yè)資本主義時期,機器大工業(yè)的發(fā)展使工廠體制成為資本家剝削工人的主要形式?!笆构と嘶伟l(fā)展,成為局部的人,把工人貶低為機器的附屬品?!痹谶@一情形下,勞動者的身體剝削是工業(yè)資本主義社會的主要邏輯,情感剝削是其附帶形式,即伴隨著“貧困、勞動折磨、受奴役、無知、粗野和道德墮落的積累”。而隨著資本創(chuàng)新、科技進步、非物質生產的廣泛發(fā)展,進入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情感剝削也成為了獨立的剝削形式,它標志著資本主義剝削的進一步強化。同時,人的一些重要情感,即主體意識或感受,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用數據計算來支配世界的思維模式下,全部都簡化為以數字為形式的單一數值,“我們的自我效能感不再來自刺激,而是來自工具性的操控”。個體情感驅動行動邏輯服從于資本增殖的提升邏輯、加速邏輯。哈特和奈格里也指出:“非物質性勞動力量(從事通訊交往、合作及各種情感的生產與再生產)在資本主義的生產圖式和無產階級的構成結構中占據了核心位置……所有這一切勞動形式都在某種意義上屈從于資本主義規(guī)范和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因此,資本主義對情感的剝削也成為非物質生產的一個重要面向。情感剝削的存在及其進一步強化,造成了個體自我認同的危機。使個體喪失了在情感上自覺、主動地與外部世界達成“共鳴關系”(1)的統(tǒng)一性,進而無法使自我得到意義感與獲得感的充實。
(三)競爭挾持了情感選擇成為合法性的分配原則
競爭是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發(fā)展的外部推動機制。在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體系中,競爭不僅是資本主義經濟追逐利潤的基本法則,而且也成為了現(xiàn)代社會生活的準則?!霸谏鐣P系的競爭中,我們很容易失去我們的競爭力?!辟Y本主義私有制作為主導的經濟體制,造成了社會資源的私有化和社會階層的分化。我們要想獲取更多的教育資源、較高的收入、較好的工作機會,進入社會的上層位置就必須不斷地競爭。即使我們極力維持著競爭的姿態(tài),但是我們也會“不斷害怕會在競爭中輸掉,害怕無法維持步調……它通過讓我們如此害怕而對我們施加壓力”[5]85。這使得現(xiàn)代社會所有人被迫卷入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的競爭邏輯之中,被迫不斷內卷。
事實上,產生這一現(xiàn)象的原因在于,當競爭成為加速資本主義的動力機制而被資產階級普遍化推行時,“幾乎所有領域最主要的分配原則,都是競爭邏輯”[5]32。競爭裹挾了個人情感選擇,將其內化為合法的分配機制,產生了認同危機。人們試圖通過競爭獲得更高的地位、榮譽、價值,但是在加速資本主義體制下,個體之間競爭最終陷入完全貶值的風險。勞動者之間的競爭,只會讓勞動力的價格變得更低;我們不斷地提升自己,只會讓資本家設置的準入門檻更高;工人更加努力地工作,只會讓資本家攫取更多地剩余勞動。因此,在加速資本主義條件下,競爭越來越變成一種脅迫,不再是能夠滿足個體需要的承諾,來使人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好。“而是像是一種末日啟示錄一般、幽閉恐懼癥一般的恫嚇、威脅我們:如果我們沒有變得更好、更快、更有創(chuàng)造力、更有效率,我們就會失業(yè)……如果我們中斷或停下了,我們就會在一個我們時刻都須競爭以對的高壓環(huán)境中失去立足之地?!?/font>
二、加速資本主義社會自我認同危機的表征及其政治經濟學批判
個體自我認同是一個反思性的實踐過程,它關涉實踐的對象物、自我、社會關系三個層面。現(xiàn)代性的制度秩序深深影響著自我認同的形成與延續(xù),加速資本主義社會造就的提升邏輯,以及提升邏輯下的增長社會,將個體籠罩在不斷加速、不斷變動、不進則退的日常生活空間之中,以至于任何事務都以追求量的提升作為基準。這種加速、變動的社會結構打碎了穩(wěn)定性的保護框架,使自我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呈現(xiàn)出諸多問題。這需要立足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視域,對此加以揭示與批判。
(一)商品化戰(zhàn)略塑造了虛假自我認同意識
在馬克思看來,當代資本主義仍然處于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階段。在這一階段,人實現(xiàn)了一定的獨立性,但是需要借助物來實現(xiàn)和彰顯,這里的物首先表現(xiàn)為私有財產,表現(xiàn)為貨幣。因此,人的獨立性需要通過更多貨幣的占有和積累來贏得。在這一貨幣拜物教意識形態(tài)的指導下,資本主義建構起商品邏輯和商品化戰(zhàn)略,以商品為依托,塑造了“貨幣-商品-更多貨幣”的資本積累模式,并且不斷地推動整個循環(huán)過程的加速運動。
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琳瑯滿目的商品形式與消費主義實踐方式已經構成了社會生活的中心。在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看來,現(xiàn)代社會為自我的規(guī)劃和自我認同創(chuàng)造了空間,“然而這個過程卻要在受商品化資本主義標準化效應強烈影響的條件下進行”。因此,商品化邏輯直接沖擊著自我的規(guī)劃以及自我發(fā)展的確立。一方面,資本主義市場的擴張和新自由主義思潮的蔓延將消費推捧至自由權利的象征,“自我認同被認為是一般消費者行為的一個重要驅動因素”。與此同時,資本家開啟了誘導消費的策略。他們會針對不同群體的具體消費對商品進行包裝,迎合消費者的品味,也會通過請偶像代言、媒體傳播等方式渲染商品的符號象征,誘導大眾追捧。海量的商品形式、媒體偶像打造的視覺符號、營銷方式的精準推送讓個體逐漸迷失了自我,削弱了自主性,對商品的消費逐漸變成了個體自由表達與自我實現(xiàn)的無所不包的框架。正如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所言:“個體對自主性、自我界定、真實生活以及個人完善之需求都轉化成對市場所提供的商品的占有和消費。”另一方面,個體受商品化戰(zhàn)略的影響也產生了自我認同的一種病態(tài),即自戀行為。自戀行為雖受各種因素所影響,但是“在消費主義的大背景之下,當且僅當商品化將外表提升為價值判斷的標準,并把自我發(fā)展視為一種展示的時候,自戀主義特質才有可能變得很明顯”。在這種境況下,個體的自我認同及其自我發(fā)展都建立在他人評價的標準體系之下,個體用商品包裝自己,標榜自我的個性、衡量自身的地位,商品的外表取代了實質,符號價值替代了使用價值。因此,為了迎合人們的虛假身份認同,各種大牌、奢華的商品出現(xiàn)了溢價效應,各種名牌包包、高定服裝、高端休閑娛樂會所等充斥著商品市場,人們通過追求它們、占有它們、彰顯它們來裝扮自我的外在體征,從而符合社會情境中他人的期待。
總之,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的商品化戰(zhàn)略塑造了虛假自我認同意識。它壓倒并遮蔽了體現(xiàn)自我真實動機的原初思考和本真意愿,使自我認同、自我發(fā)展、自我實現(xiàn)的規(guī)劃變成了實現(xiàn)資本家資本積累的規(guī)劃。在本質上看,商品化經驗的侵襲來自于資產階級主導的消費主義意識形態(tài)的擴張,它操縱與控制了消費者的心理,加劇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對個體化經驗的入侵與殖民?!八粌H會改變個體的消費偏好,還會潛移默化地促使個體思想理念、文化觀念和政治傾向的改變,使其變成被資本操縱的‘牽線木偶’,失去真正的自我意識?!庇纱丝梢姡诩铀儋Y本主義商品化邏輯的統(tǒng)攝下,個體看似自由自覺的消費活動實際上卻跌入了資本主義物質主義的陷阱之中,成為片面追求商品符號的單向度的人。這與馬克思所倡導的人的自由而全面發(fā)展的本質是相悖的,它既是一種虛假自我認同,又建構起了一種自由的假象。
(二)數字平臺無序擴張增加了信任缺失的風險
信任關系的建立是構成自我認同所需的最基本的要素。信任如同保護殼一般,在自我與日?,F(xiàn)實的互動過程中牢牢保護著自我?!盎拘湃蔚慕⑹亲晕艺J同的精致化,同樣也是與他人和客觀世界身份認同的精致化之條件。”然而,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資本和技術的合謀催生了數字平臺的產生,它削減了交流的空間距離,侵入了私人領域,使得個體的隱私被公開、信息被監(jiān)控,人和人的交往也被數字平臺所中介,進而隱藏起本真的面目,為網絡行兇提供了空間,增加了信任缺失的風險,進而不斷地解構著自我認同構建起的保護框架。
首先,數字平臺的開放性導致網絡暴力在權威式微的空間里膨脹。在數字平臺中,我們既是信息的生產者也是信息的發(fā)送者,這似乎消解了一切權威力量的話語權,使得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在社交媒體暢所欲言。個體的真實身份也被數字平臺所隱匿,讓真實的對方遁入數字代碼的汪洋之中,與之相伴的是責任的退化與消失,網絡暴力的產生。有些個體為了流量效應,在網絡上散布虛假信息詆毀他人、惡意評論、制造輿論導向,從而博人眼球。網絡暴力是社會的破壞性力量,它使被網暴者被子虛烏有的事件所冠名,在網暴大潮中個體被吞噬、湮沒,無力發(fā)聲,產生嚴重的信任危機。
其次,數字平臺的監(jiān)控功能,不斷觸犯個體的隱私權限。“社交媒體可能會加速和強化一種‘公眾親密關系’,但這種顯示出來的親密關系往往遵循市場預先存在的邏輯?!毕衩绹哪槙?、谷歌、安客誠這樣的企業(yè)是以整合網民們的數據信息來獲取資本的,在經濟獲益的驅動下,這些數字平臺持續(xù)監(jiān)視、竊探在線用戶的個人信息和偏好,建立起龐大的信息庫。據統(tǒng)計,安客誠公司擁有大約3億美國公民的個人數據,臉書平臺頻繁改變隱私設置,公開用戶的照片和對話,從而使管理個人隱私變得越來越困難。在數字平臺時代,我們生活在數字全景監(jiān)獄中,隱私被泄露、喜好被操縱、生活被監(jiān)視,“實際上,它恰恰全面消滅了信任,取而代之以監(jiān)控”。
最后,數字平臺剝奪了可感知的真實交流情境,產生了網絡詐騙現(xiàn)象。數字平臺為個體提供了網絡在線交友,發(fā)布圖片、視頻動態(tài)分享個人生活與傳播知識的空間。但是,“在網絡世界里,人們的情感不再是直接表達,而是被數據所中介。語言、文字變得濃烈,而情感卻變得愈加虛假”。有些個體通過圖片的優(yōu)化處理、包裝來打造自我的虛假人設,網絡交友、網戀有假有真,虛實難辨,有的打著情感交流的幌子,獲取他人的信任,實質上則是為了騙取他人錢財。各種各樣所謂的“醫(yī)生、養(yǎng)生專家、育兒專家”等通過視頻發(fā)布科普知識,信息質量卻良莠不齊,甚至為了推銷產品獲取利潤,還片面夸大劣質產品的效果。這種種亂象早已超越了對現(xiàn)實的真實反映,它們通過可消費化處理,已經被馴化成符號價值,失去了真實性。
質言之,數字平臺本身表征著數字技術的進步與發(fā)展,從應然的發(fā)展目標來看,它是促進人的解放和造福人類的重要手段。但是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數字平臺技術卻變成了資本的幫兇,成為資本剝削個體情感和生命的必要工具,科技進步對個體的承諾變成了幻象,與之相伴的是人類更深重的精神異化和信任危機。這與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機器體系”批判的思想不謀而合,在工業(yè)資本主義時代,“科學對于勞動來說,表現(xiàn)為異己的、敵對的和統(tǒng)治的權力?!辟Y本主義機器的應用在對工人體力勞動剝削的同時施加著精神剝削,使個體喪失了人的類本質特性。進入加速資本主義時代,數字平臺作為智能化機器體系的重要面向,更是將精神剝削異化為一個獨立的領域,因此,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機器批判的思想持續(xù)在場。只有剝離資本對科學技術的控制,才能避免其對人類主體的權力統(tǒng)治,從而使科學技術真正成為推動生產力發(fā)展、個體解放的現(xiàn)實力量。
(三)集權主義式的加速邏輯造成個體存在性焦慮
焦慮是影響自我認同的重要內核?!坝捎谂c客觀世界之建構性特征相關的自我認知變得模糊不清,逐漸增加的焦慮感便會威脅到對自我身份認同的認知?!绷_薩提出,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的這種加速邏輯已經變成了一種現(xiàn)代社會的集權主義式的力量,將其稱之為集權主義式的,是因為:“(a)它對主體的意志與行動施加了壓力;(b)它無可掙脫,所有主體都會受其影響;(c)它無處不在,亦即它的影響不局限在社會生活當中某個或某些領域,而是社會生活的所有面向;(d)人們很難或幾乎不可能去批評或反抗它?!币虼?,資本主義社會中加速邏輯控制著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個體在日常生活之中也不可避免地受制于加速邏輯的影響。以工具理性為導向,即以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為目標的加速邏輯,最終卻導致了個體的存在性焦慮,進而造成了自我認同危機。
一方面,個體的存在性焦慮表現(xiàn)為自我剝削的形成與自主性的喪失。加速資本主義社會實際上是一種“功績社會”,它追求經濟增長、效率提升、效績最大化。在功績社會生活的個體是功績主體,他們不受外在統(tǒng)治機構的控制,沒有外力強迫他們工作或剝削他們,他們是自身的主人和統(tǒng)治者。但是,這種社會形態(tài)卻沒有導向自由,而發(fā)展為一種自我剝削?!肮冎黧w在功名成就的刺激和召喚下,按照理想性的自我而非對象性的超我建構自身,自發(fā)卷進效益創(chuàng)造的競爭漩渦,順利將剝削的尖刀插向自身心臟?!崩?,沒有人要求我們加班到凌晨,但是為了賺取更多的工資驅使我們去工作;沒有人強迫你考取各種證書提升自身實力,但是為了更好地工作機會推動我們去學習;甚至沒有人要求你給孩子報各種輔導班和補習機構,但是為了讓孩子不輸在起跑線、學習成績更加優(yōu)秀,迫使家長為之。內卷化的生活方式無疑都是自我奴役的結果,“這種新型的人類,毫無防御地陷入過度積極性之中,沒有任何獨立性可言”。功績主體受競爭的影響不斷地自我剝削,造成了過度勞動與倦怠,與之相伴隨的卻是個體的努力被資產階級所榨取,用于喂養(yǎng)加速機器。
另一方面,個體存在性焦慮表現(xiàn)為不受掌控的生活與自我效能感的摧毀。加速資本主義社會日益增長的科技進步與經濟作用范圍的擴展,使數字化、數據化、智能化的技術應用于日常生活中,讓我們日常生活所涉及的很多方面變得可測量、可計算,甚至是精準化。但是看似可掌控的生活卻導致了極端的不受掌控。加速資本主義社會一味追求經濟增長,卻導致了生態(tài)的破壞,而面對自然回饋的各種自然災害我們卻無能為力;技術的進步也促成了原子能、核武器等的生產,但是面對它的負面效應我們也無法掌控;社會的不斷加速瓦解了經驗之談、傳統(tǒng)習俗、穩(wěn)定的結構,讓我們越來越感受到生活是失控的。我們像倉鼠一樣在滾輪中跑動,雖然我們面臨著越來越多的可能性和選項,但是卻面臨著未知的結果和不穩(wěn)定性。我們雖然擁有掌控能力,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向哪里、為什么要一直跑。因此,“我們面對這種由掌控所帶來的不受掌控時,不會感覺到自我效能感,沒有回應關系,也無法產生吸納轉化關系”。一切加速的變動與不確定性,增加了我們生活體驗的無力感,導致本真自我的弱化。在馬克思看來,本真的自我應該是一個自由的、有獨立意識個體,但是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的自我面對的卻是自由的缺失、無法達至的目標和更多的不確定性。
總體而言,加速資本主義社會實際上是一個競賽社會,馬克思曾在《資本論》中批判性地揭露了這種競賽社會中個體的“齒輪”本質。作為人格化的“資本家不過是這個社會機制中的一個主動輪罷了”,與之相對應的是大批的雇傭勞動者,他們淪為了受資本家操縱支配的“從動輪”。資本家階級作為資本增殖的狂熱追求者,導致了對資本本身的無度追逐,他們只做資本有利的事情,甚至會不擇手段。因此資本家會不斷增加不變資本投入比例擴大資本主義再生產過程,甚至會犧牲生態(tài)環(huán)境、操縱政治體系、發(fā)動戰(zhàn)爭掠奪資源等手段尋求經濟增長?;诖?,資本家階級作為競賽社會中的“主動輪”所打造的社會氛圍為從動輪帶來了各種不安全性的存在性焦慮與憂思,以及不斷激增的無產階級內部的競爭壓力。
三、揚棄加速資本主義社會自我認同危機的現(xiàn)實路徑
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科技的加速創(chuàng)新、經濟的加速增長、社會的發(fā)展進步非但沒有讓人從壓迫中解放出來,而且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剝削與壓迫,造成了自我認同危機。究其原因,是由于加速資本主義的加速邏輯統(tǒng)一于資本加速的過程,它背離了滿足人民需要的屬性,導向了資本不斷增殖的目標。在這種情境下,“資本越是推動創(chuàng)新驅動‘加速升級’,反而越會‘加速’惡化工人的生存狀況,導致人力的‘浪費’和人的發(fā)展危機”。規(guī)避資本及其創(chuàng)新機制對個體情感的剝削,需要內部自我和外部環(huán)境的雙重建構。在內部自我方面,個體應該提升自我的批判性反思能力,構建理性的自我認知體系,才能在實踐中恢復人的主體性地位。在外部環(huán)境方面,既需要對資本統(tǒng)治人的工具--數字平臺,加以監(jiān)管和合理利用,防止其在運行過程中對人的情感施壓。與此同時,也需要從本源性出發(fā),堅持資本的文明方面應用,揚棄資本的負面效應,進而超脫資本的宰治。
(一)提升自我的批判性反思能力,構建理性的自我認知體系
主體和客觀世界的相互影響、相互作用構成了自我認同產生的重要機制。自我認同并不是由客觀因素所決定的,主體自身對客觀世界的看法和認識,也影響著自我認同的結果。因此,面對加速資本主義社會所帶來的各種負面能量,需要我們增強自我的反思性,培養(yǎng)批判意識,避免被盲目性的欲望所驅使,建構理性的自我認知體系。
一是要樹立正確的消費觀。資本主義社會對個體征服的偉大事跡之一就是創(chuàng)造了消費主義意識形態(tài),它摧毀個體的意志,使大眾陷入欲購情結之中,從而通過不斷地消費提高自我的虛假認同。因此,個體應該樹立正確的消費觀,培育理性的消費觀念,避免盲從資本家的宣傳與誘導,跌入資本盈利的圈套之中;提高認知能力,認清消費的目的是滿足自我的使用價值,是為個體服務而不是為資本服務;增強自我的主體意識和自覺意識,才能將消費的意愿遵從需要的邏輯而不是欲望的邏輯,才能不被物質形態(tài)的外表所迷惑,從而迷失自我。二是增強辨別是非的能力,積極應對數字平臺帶來的風險挑戰(zhàn)。數字平臺在資本邏輯的操控下逐漸侵蝕了個體的情感領域,使個體在數字平臺時代遭受自我認同的危機。因此,我們應該提高辨別是非的能力,充分考量社交媒體包含的各種風險,增強風險意識,防止卷入網絡詐騙的騙局。網絡不是法外之地,個體應該參與積極健康的網絡交往活動,杜絕漫無目的地攻擊他人、網暴他人,共同營造風清氣正的網絡空間。同時,在數字平臺的使用過程中,我們也要保護好個人隱私,防止重要信息的泄露,以此避免隱私數據被數字平臺攫取與濫用。三是避免盲從性內卷,注重自我需要的滿足。個體應該合理分配自己的工作時間與生活時間,而不是將生活時間轉化為工作時間,使自己變得忙碌與焦慮。要劃清工作時間與休閑時間的界限。將工作時間定義為物質生活資料的獲取過程,將生活時間變?yōu)樾蓍e、娛樂、精神文化充實的過程,兼顧物質層面和精神層面的發(fā)展需要。同時,增強個體的自主性,從需要的層面出發(fā),為提升生活質量而奮斗,為實現(xiàn)個人夢想而努力,不做無謂的自我消耗和精神壓迫,“要將美好生活的目標、價值、典范,以及實踐,都盡可能免于外在的壓迫和限制”。
(二)加強數字平臺的監(jiān)管,創(chuàng)造良好的網絡空間環(huán)境
數字平臺傳輸的信息對個體的自我認知、自我判斷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它通過占有的社會資源和發(fā)揮的重要作用為個體創(chuàng)建了自我認同的信任機制。但是,在經濟利益的驅使下,數字平臺也呈現(xiàn)出窺探用戶隱私、傳播虛假和誘騙信息、網暴、網絡詐騙等問題,危害了網絡用戶的信息安全、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因此必須加強對數字平臺的監(jiān)管,規(guī)范數字平臺的運行機制,防止虛假信息的泛濫化發(fā)展,創(chuàng)建良好的網絡空間環(huán)境,是建構自我認同的重要路徑。
首先,健全數字平臺的法律法規(guī),加強數字平臺的監(jiān)管。應該從法律規(guī)范方面完善制約體系,禁止數字平臺私自開啟訪問權限,竊取與泄露個人隱私以謀求經濟利益的行為,保障用戶的數據安全。防止個人信息被盜用、占用實施違法犯罪行為,確保數字平臺的行為活動在法律規(guī)定的范圍內有序運行。從而保護平臺用戶和消費者的個體權益,為用戶的網絡在線活動保駕護航,提升網民的信任感。其次,規(guī)范網絡傳播行為,建立數字平臺信息傳播的監(jiān)督、審核、管理機制。實行網絡實名制,形成對網絡主體的行為制約。嚴厲打擊各種宣傳虛假信息、售賣虛假產品、網絡詐騙等違法行為,讓網絡空間有法可依,有法必依,違法必究,構建有效的網絡治理體系,增強網民的信賴度。最后,強化數字平臺的責任,兼顧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數字平臺的運行只追求經濟效益而忽視社會效益,是導致數字平臺內容良莠不齊,朝著泛娛樂化、商業(yè)化、低俗化方向發(fā)展的重要因素,它不利于個體塑造良好的自我認同意識。因此,應該通過制度體系的建設厘清數字平臺應盡的責任及其履行的義務,倡導平臺在追求經濟利益的同時,積極引導正確的價值導向,加強網絡內容建設,提高信息傳播的質量與水平。樹立平臺公約監(jiān)管機制,注重信息進入與輸出的準確性與正向性,抵制不良用戶進入數字平臺,促進數字平臺的良性運轉,維護網民的精神家園。
(三)辯證認識資本的特性,超越資本邏輯的宰制
在馬克思看來,資本具有雙面性的特征。一方面具有促進社會生產力發(fā)展與進步的文明的一面;另一方面又具有榨取勞動者的剩余勞動,獲取剩余價值的剝削的一面。尤其是資本與技術的結合,使資本的這種雙面性進一步得到發(fā)揮,技術和資本的應用能夠極大地提高生產效率,提升生產力的水平。同時新技術的發(fā)明和創(chuàng)造,也不斷地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使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便利與高效。但與此同時,在加速資本主義社會,二者的結合始終建立在對勞動者剝削的基礎之上,并且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變化,剝削的形式也進一步得以創(chuàng)新,造成了自我情感的異化,產生了自我認同危機。因此,我們應該辯證地認識資本的特性,堅持資本的文明方面的應用,超越資本邏輯剝削性的宰制。
真正從根本上超越資本邏輯的宰制需要揚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在馬克思看來,無論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還是資本都是歷史的產物,它們都不具有永恒性。在資本邏輯主導下,資本不斷增殖的本性,會導向資本主義生產的相對過剩,進而導致資本主義的矛盾和危機。而資本主義的矛盾和危機又在資本邏輯的加持下呈現(xiàn)出不可克服的本性,資本主義矛盾的不斷加深與每一次危機的爆發(fā)都會沉重地打擊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正如馬克思所言:“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tài),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fā)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币虼?,資本主義的滅亡與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變革會經歷一定時期,所以資本主義每一次生產力的創(chuàng)新與進步,都代表著資本主義為緩和矛盾和危機所采取的策略手段。但是伴隨著生產力的極大發(fā)展,以及社會化大生產程度的不斷提高,而財富卻越來越被極少數的私人占有時,二者的矛盾對抗也會變得愈加激烈。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最終會耗盡它所能維持幸存的全部手段,而變得失去生存的活力,資本主義的外殼也就炸毀了。只有到那時,資本連同它所具有的負面效應一并消解,個體的生存境遇才會真正得到改變,自我的全面發(fā)展才得以保障,自我認同才變得更加真實。
(王曉霞,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
(編輯:熊晨瑋、劉益建;審校:張佶燁)